在神话的最深处

我花了四十年的时间，只做了一件事。这句话写在纸上很轻，只有十五个字。可我面前的书房里，沿墙摞着二十七只木箱，每一只都装满了潮湿发皱的笔记、蜡筒录音、拓片、地图和已经开始褪色的照片。它们是那四十年的重量。有些纸页带着沼泽的霉味，有些夹着冻原草的碎屑，还有几册被沙漠的风磨得像旧皮革。我的右手食指因常年握笔已经不能完全伸直，左膝则会在每次下雨之前提醒我，北境那次坠马并没有真正痊愈。我走遍了阿卡布兰（Alkebulan）大陆上每一个仍在口传故事的部族，先后学习了十七种语言和不计其数的方言。其中有六种，在我完成记录后的十年内，便随着最后一位讲述者的离世彻底消亡。我坐在独木舟里漂过生着黑色浮萍的沼泽，骑过本地人称作“塔伦”的长毛驮兽翻越北境山口，也曾在南方雨季里被困在一间泥屋整整四十天。屋外的水一直涨到门槛，我靠烤根茎、酸鱼汤和老人们轮流讲述的故事活了下来。年轻时，有人问我这样做究竟能得到什么。名望？一个终身席位？一部可以放进皇家图书馆的巨著？我总是回答：“我想找到一个故事。”“哪一个故事？””所有故事下面的那个故事，最老的那个故事。””这怎么可能呢……“他们总是这么回答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