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事情

我很喜欢法尔肯贝格。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不理解——军政府时代的工业城市，从来灰扑扑的，烟囱比树多，空气里永远有一股铁锈和煤渣的味道。但我就是喜欢。它是我见过的最诚实的城市。从来坦坦荡荡，不给自己涂脂抹粉。它脏就是脏，累就是累，穷就是穷。它站在那里，等着你来改变它。共和国在这里出生长大。也是从这里出发，最终走上那条漫长的路。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个。想说的是一些小事情。很小的，不值一提的事情。某天公审结束后，我往临时指挥部走，路上碰到一个人。那是个拎着罐头的工人，带着他女儿。他穿着打补丁的衣服，手上全是老茧，脸上是那种在工厂熬了几十年的灰败颜色。他女儿大概七八岁，瘦瘦小小的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裙子，但洗得很干净。女孩手里拿着小木箱。我当时没注意到那是什么。他认出我了。走过来，站定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，最后憋出一句：“那个……您就是那个……”我说是我。他点点头，不知道说什么。我也没说什么。就站着。然后那女孩蹲下去了。她从我脚边拎起她的小木箱，打开，里面是鞋油、刷子、抹布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头看看我的靴子，然后就很自然地伸手，想帮我把靴子上的泥擦掉。我跳开了。真的跳开了。一个箭步，跟踩了弹簧似的。